小小螺丝也发光

## 小螺丝也要发光

1998年深秋，寒风卷起满地枯叶，也卷走了李建国在国营五金厂里十几年的安稳日子。他攥着那张薄薄的“下岗通知书”，茫然站在厂门外，灰白的水泥墙如同他心中骤然崩塌的支撑点。妻子和女儿的面容在眼前晃动，他深吸一口冷气，那寒气直抵肺腑深处——这口气，他必须争回来。

他硬着头皮向老邻居借来一辆“除了铃铛不响，哪里都响”的旧三轮车，用最后一点积蓄从批发市场进了些扳手、螺丝刀、电线之类最基础的五金杂件。清晨天未亮透，李建国便载着沉甸甸的货物，蹬着吱呀作响的三轮，驶向城郊尘土飞扬的马路市场。他支起一块写着“李记五金”的硬纸板，便算是开张了。

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男人蹲在摊前挑拣许久，最终拿起一把扳手，抬起布满风霜的脸：“老板，这扳手多少钱？”

“八块五。”李建国心跳得厉害。

“七块成不成？我工地上急用。”

李建国看着对方粗糙皲裂的手，又瞥见三轮车上积压的货物，狠了狠心：“七块就七块！大哥您拿好！”——这是李建国开张后第一笔生意，那把扳手锈迹斑斑，却像一把钥匙，开启了他摇晃却坚定的新人生。

然而，艰辛远不止于此。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，他刚把一箱价值不菲的钻头搬进漏雨的出租屋，便听见屋顶不堪重负的呻吟，紧接着“哗啦”一声，雨水混着泥浆倾泻而下，正砸在纸箱上。他扑过去，徒劳地用身体遮挡，浑浊的泥水却迅速洇开，浸透了里面崭新的钻头包装盒。他跌坐在湿冷的地上，窗外电闪雷鸣，惨白的光一次次照亮他脸上蜿蜒的水痕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他颤抖着摸出兜里仅剩的皱巴巴的几十块钱，它们湿透了，沉甸甸地贴在掌心，仿佛也在无声地哭泣。

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。一家小装修公司老板从他这里佘走了价值五千多元的电线、开关和角阀，起初还笑脸相迎，拍着胸脯说“月底结清”。李建国记了又记，算了又算，终于熬到月底，兴冲冲跑去结账。迎接他的却是紧闭的铁门和一张刺眼的招租启事——那人竟连夜搬空，如露水蒸发。李建国呆立在紧闭的卷帘门前，手指深深掐进掌心，那五千多元的欠条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，全是自己一分一厘辛苦攒下的血汗钱。他踉跄着走回自己的小店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如同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蛇。

“不能垮！”他咬着牙，把泪水憋回去。他开始蹬着那辆旧三轮，不再仅仅守株待兔，而是主动出击，穿行于尘土飞扬的城乡结合部，深入那些新建的、嘈杂的工地。他仔细记下每个包工头、每个水电师傅的需求，哪怕只是几盒螺丝钉、几个水龙头。三轮车链条的嘎吱声，成了他开拓市场的倔强号角。

几年后，“李记五金”终于从三轮车升级为一间小小的临街门面。生意渐有起色，李建国却敏锐察觉到同行压价的风声。他辗转反侧，最终决定冒险一搏，拿出所有积蓄，又咬牙借了钱，直接跑到省城源头厂家，进了一批价格极具优势的拳头产品——某种新型PPR水管配件。他回到店里，连夜用毛笔在红纸上写下斗大的“厂家直供，全市最低价”，贴在店门最显眼处。

那几日，他嗓子几乎说哑，一遍遍向进店的师傅们解释新材料的优势。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，喉咙里像塞了把砂纸。终于，一个熟识的水工张师傅仔细看了货，又对比了价格，用力一拍大腿：“老李，够实在！这批货，我包了！”——这一单，不仅让李建国还清了债务，更让“李记”在本地水电工圈子里口碑爆棚，成了“实惠”的代名词。

当电商浪潮裹挟着“低价”、“便捷”呼啸而来时，李建国的小店再次被阴影笼罩。看着年轻顾客拿起手机随意一扫，随即又放下店里同款的水龙头离去，李建国感到一种被时代巨轮碾过的恐慌。他坐在昏暗的灯下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蒙尘的玻璃柜台，柜里那些曾引以为傲的扳手、钳子，此刻静默着，仿佛也在等待一个未知的命运判决。

女儿小雅暑假回来，看到父亲紧锁的眉头，悄悄为他注册了一个网店，名字就叫“老李的五金铺子”。她拉着父亲笨拙地学习用手机拍照。李建国第一次尝试，拍出的水龙头模糊不清，背景里甚至能看到他沾着油污的裤脚。女儿忍不住笑出声，李建国也尴尬地挠头笑了。他找来干净的布，一遍遍擦拭样品，调整角度，学着打光。当第一张清晰、规整的产品图上传成功时，李建国盯着手机屏幕，眼中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光。

网店订单“叮咚”声初时零星，渐渐如雨点般密集。李建国开始学着打包发货，在快递单上写下地址时，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——他的扳手和螺丝钉，正通过无形的网，抵达他从未踏足过的远方角落。他不再抗拒，反而饶有兴致地研究起平台规则，甚至尝试拍些展示产品的小视频。镜头前的他略显局促，但那份源自多年经验的实在讲解，却意外地吸引了许多寻找靠谱工具的手艺人。线上订单与线下老客，如同两条并行的溪流，最终汇聚成支撑小店前行的更宽阔河道。

去年夏末，一场凶悍的台风席卷了小城。风雨甫歇，李建国便接到街道王主任急促的电话：“老李！中心幼儿园水管爆了，满地都是水，孩子们明天可怎么上课？到处都买不到合适的接头！”

李建国放下电话，望着窗外满目狼藉，积水倒映着破碎的天光。他没半分犹豫，立刻翻找出几种可能适用的接头型号，塞进工具包，趟着没过小腿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幼儿园。浑浊的泥水冰冷刺骨，每一步都异常沉重。赶到时，他浑身湿透，裤脚沾满泥浆。他顾不上喘口气，蹲在哗哗喷涌的水管前，快速在工具箱里翻找、比对。最终，他准确地挑出一个铜质弯头接头，熟练地缠上生料带，用力拧紧。肆虐的水流终于驯服，他这才长舒一口气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水，对着旁边焦急的王主任和老师们，咧开嘴笑了。王主任用力拍着他的肩膀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老李啊，关键时刻，还是你这‘老五金’靠得住！” 那一刻，浑浊水面映着他沾满泥点却无比踏实的笑容。

如今，走进“老李的五金世界”，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气息。老式的玻璃柜台里，那些被岁月磨亮了边角的扳手、榔头依然摆得整整齐齐，沉默诉说着过往的重量；而崭新的货架上，智能门锁的指示灯幽微闪烁，各种新式工具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，指向未曾停歇的明天。偶尔有老顾客进门，习惯性地喊一声“李老板”，随即又笑着改口：“哦，现在该叫‘老李’啦！”李建国便笑着应和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，如同经年使用的工具上温润的包浆。

二十余年风雨创业路，从下岗工到小店主，从三轮车辙到网店链接，李建国手中送出的早已不计其数的螺丝与垫片。它们微小、沉默，却在他用汗水与韧劲拧紧的岁月里，牢牢铆住了自己人生的底座，也悄然加固着这人世间无数需要被连接和支撑的缝隙与角落。**每一颗螺丝都有它的位置，每一次拧紧都是对生活的锚定——最微小的支撑，也能在时间的重压下发出不屈的回响。**